李文连:讲统计的商学院“网红教授”
发布时间:2020-01-10 浏览次数:3202次

台下听众每6人分成一小组,呈前后两排就坐;每个人面前均有一个抢答器和投票器,台上问题刚刚抛出,台下诸人争相按键抢答;答对者兴高采烈上台领取小奖品,同组队友纷纷鼓掌喝彩,旁边小组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是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SAIF/高金)GES(全球商业领袖学者项目)正在进行的教学现场,台上授课的是学院的明星教授——李文连,而他讲授的却是许多学生听到课程名字就犯困的统计课。

李文连,曾担任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供应链与运营学终身教授及Eric Jing讲席教授;深耕实验设计领域二十余载,研究成果卓著,撰写的多篇论文发表于国际应用统计领域的顶级杂志;由他参与编写的经典统计教科书“应用线性统计模型”(第5版)被全球顶级商学院广泛应用,相关条目在学术界被多次引用;2013年,他当选为美国统计协会院士……

如今他的“中国好统计欢乐课”正在高金全面铺开,并受到从MBA到GES各层级课程的学员的热捧,由课堂理论延展到业界的实践也在如火如荼地开展。

无心插柳,叩开实验设计大门

“热情随和”,这是很多人初见李文连教授的第一印象;几番交谈后,又会感叹他身上有着这个时代少见的“书生气质”;走进他的课堂,又发现他自带气场,让你不知不觉融入其中,最后“融会贯通”。

从小生长在清华园的李文连有着深刻的“清华烙印”,从清华附小到清华附中,再到毕业后迈入清华大学应用数学系大门,一路都是“清华系”。在咨询了当时的数学系主任肖树铁教授后,李文连选择了偏应用的统计学专业,自此,李文连结缘统计学。

本科毕业设计时,李文连完整地参与了一个科研项目,这是清华大学为四川攀枝花钢铁厂做的一个优化钢厂调度的项目。为深入了解项目实际情况,李文连四次实地来到攀钢车间现场调研,彼时,从北京到攀枝花单程就要坐30多小时的绿皮火车。第一次完整参与项目的难和累,年轻的李文连一句怨言没有都担了下来,最终他递交了一份颇具份量的毕业论文。

这篇“厚重”的论文以及李文连在项目中体现出来的认真、踏实劲儿,给项目负责人兼毕业论文指导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段“无心插柳”的经历也给李文连的人生带来一次重大的机遇。毕业那一年,指导老师出国访问,向在加拿大滑铁卢大学讲授统计学的吴建福(Chien-Fu Jeff Wu)教授推荐了李文连。

吴建福教授出生在中国台湾,是国际应用统计学界的泰斗,其著名的研究成果有EM算法的收敛性、重抽样方法、非线性最小二乘法、敏感性试验和工业统计学等,由其首创的“数据科学”已成为学界公认的行业术语。吴教授曾获得多项国际大奖,包括统计学会主席委员会(COPSS)总统奖(被比作统计学界的“Fields Medal”)、Shewhart奖章(美国质量学会为该领域的杰出领袖人物而设立的最高奖励)、R.A.Fisher讲座(全球统计学家终身成就的最高奖项)和Deming讲座奖(国际工业商务统计与管理科学界的最高奖项)。

导师的强力推荐,清华大学的专业背景,加上李文连在毕业设计时表现出的求真务实的学术态度,他幸运地成为吴建福教授的弟子,进入滑铁卢大学攻读统计学专业。“我生命中曾遇到过几位贵人,吴教授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位,他不仅在学术上带我入门,更成为我做人的导师。我与他一直保持着联系,现在碰到有什么决定不了的大事,还会找他咨询。”李文连感叹道。

在滑铁卢大学,李文连正式开始跨入自己的专业领域——实验设计。

名师引领,学术之路由此启航

甫入异国他乡,在一种全新的教育模式下开展学业,对性格开朗、适应力较强的李文连来说并不甚难,最大的挑战来自语言。为了尽快提升英语水平,融入当地文化,李文连没像其他中国留学生一样抱团取暖,而是选择住进了学校的学生公寓(当时几乎没有中国学生住在那儿)。很快,他的英文水准就获得了长足的进步。

在滑铁卢大学,李文连的专业能力也得到了充分而系统的训练。“清华应用数学系的教育训练了我的思维能力,可以说为我此后的学术发展打下了基础。但当年中国研究统计学的人并不多,所以我在统计学领域的专业学习和训练实际上起步于滑铁卢大学。”

时隔多年,回顾来时路,李文连深深感恩引领自己开展学术研究的两位导师:其一自然是他的恩师吴建福教授。从硕士到博士,李文连跟从吴教授学习了六年时光。从初出国门的本科生到渐露头角的博士生,吴教授在一点一滴的言传身教中塑造了李文连的学者本色,即对待学术的严谨和纯粹。

“他指导我写论文的时候,单就英文行文规范前后就修改了五次。另外他要求我们做学问一定要踏实,不要想着多发论文,能够一篇说明白的就集中在一篇里写全、写透、写扎实。这些思想现在仍影响着我做研究。”

如果说吴建福教授是李文连学生时代的mentor,那么另位一位可谓是其教学生涯的mentor,他就是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下称“卡尔森学院”)原常务副院长Chris Nachtsheim。Chris的研究领域也是应用统计学。李文连进行博士论文答辩时,Chris正是他的外校论文评审教授。

巧的是,毕业答辩的同时,滑铁卢大学正在举办一个统计的学生会议,李文连也同时在Chris的Session里做报告。作为一名在读的博士生,李文连在大会报告和论文答辩时的淡定从容和对现场的把控感给Chris留下了较好印象,“多年之后Chris告诉我,他当时就认定我可以给MBA的学生讲课了。”遗憾的是,那一年的卡尔森学院并没有适合李文连的职位,两人就此擦肩而过。

喜欢做应用的李文连博士毕业后进入了福特汽车任可靠性工程师,为其他部门提供数据分析支持。那时福特公司正在向日本同行学习“稳健性设计”,李文连的硕士论文就是研究的这个方面,于是他不自觉地有些“不务正业”,将福特当成了他讲授数据统计前沿技术的舞台,他的老板很支持,很少给他派其他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在福特先后开了六次类研讨会性质的学术讲座。“可以说我在福特享受的是特殊的‘教授待遇’,现在我的老同事们回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我给他们开的讲座”,李文连笑着回忆。

加入福特不到一年,卡尔森学院正好有了讲授统计学的助理教授职位,Chris马上向李文连发出邀请。李文连第一天去面试,第二天一早卡尔森的offer就到了。“他们当时一共面了5个人,我是最后一个,我一讲完他们就开会讨论,最后决定把offer给我。”在当年能进入欧美顶级商学院任教的中国人很少,教授统计学的中国人更是凤毛麟角,李文连成为卡尔森学院仅有的两位讲授统计学的人——Chris和他。

实力凸显,铸就行业专有地位

从企业进入商学院,李文连如鱼得水,教学和学术研究齐头并进,在统计学界逐渐声誉鹊起,相继有多篇学术论文发表在诸如“Technometric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等应用统计领域的国际一流刊物上,树立了自己的专有地位。

短短二十来年,能有近三十篇,平均每年一篇多的高质量Paper产出,取得让人瞩目的学术成就,李文连坦言这得益于美国的“终身教授”制度,“因为拿到终身教职后,你可以有更宽松的环境和更多的时间做学术研究;而要争取成为终身教授,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学术领域;如何才能构建自己的学术领域?唯有多走出去,多参加学术会议,多认识这个领域的顶级学者,多发出自己的声音。”

走出去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结识专业领域里最优秀的学者,了解最前沿的学术研究动向,从而获得更多的研究灵感,再将灵感深度挖掘形成高品质的学术论文,敲开更高阶学术沟通之门——这是李文连定义的学术进阶良性发展循环,也是他多年探寻和积累的成功经验之一。

李文连早期的研究集中在工业统计、实验设计、质量改进等方面。他的博士论文聚焦“最优的实验设计”课题,“即怎么找到这个‘最优’的设计,迭代算法上可以怎么用?当时的优化设计的通行做法是横向按行来更新设计矩阵。我提出的优化迭代算法的一个核心思想是纵向按列来优化。听起来是个很简单的idea,但两种方法适用的问题和背后的假设都有所不同。我提出的算法后来在学术界和工业界都有广泛的应用。比如3M公司曾经资助我的一个研究生助教(现在已经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终身教授)开发了一个基于我论文的算法系统放在公司的内网上,后来我把它放到了网上对公众无偿开放,先后被美国福特、杜邦等知名企业应用。”

后来,李文连又针对该主题深度挖掘,相继发表了一系列的原创性的研究结果。比如他在2003年所发表的关于翻转设计(foldover)的几篇文章,使他成为统计学界关于“Foldover”领域的权威学者之一,至今仍有业界杂志邀请他参与相关论文的审稿。

因李文连在应用统计行业的卓越成就,他被邀请参与经典统计教科书 “应用线性统计模型”(第5版)的编撰工作。该书在全球范围内被广泛使用,也在学术界被多次引用。2009年,他成为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运营管理系的终身教授,后来又成为Eric Jing讲席教授(此讲席由时任蚂蚁金服总裁井贤栋捐赠命名)。2013年,他被美国统计协会授予Fellow(院士)称号,荣誉证书上写着“For outstanding research in the design and modeling of experiments; for excellent contributions to statistics education; and for dedicated service to the profession.”

为大数据时代配一把“金钥匙”

一次偶然的机会,李文连了解到谷歌、微软这些科技公司正将实验设计的方法应用于大数据分析,这让他有些惊喜,然而在他开始仔细去了解实验设计在新技术领域的应用状况后有些不淡定了。

“我发现业界目前使用的实验设计方法相对很初级,而主要原因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们以前研究的实验设计更多针对的是工业时代,这与现在的互联网时代,在数据收集、分析方法上都有很多不同。作为实验设计领域的研究者,我们没有与时俱进地去传播最新成果,没有将很多优质的实验设计方法推荐给业界,使得前沿的学术成果没有发挥应有的社会价值。”为此,他在学术会议上呼吁整个实验设计领域的研究者要面向业界,面向未来。

李文连自己率先行动起来,开始把研究重点向大数据及商业分析等新应用领域倾斜。近几年,中国网络销售和支付后来者居上,“从数据拥有的程度,数据的复杂性以及应用中的实际问题,都给我们开展科研提供了很大的空间”,这对正在向大数据研究转型的李文连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

2018年,李文连辞去卡尔森学院终身教授这个“金饭碗”,全职加盟上海高级金融学院任管理学教授。这场携手可谓彼此成就。“高金的学术氛围非常好,管理模式与北美的高校差不多,非常有利于我们开展学术研究。”

李文连目前主要给高金的MBA、EMBA、GES等主要面向企业管理者的课程项目讲授统计学课程。在课堂中,他除了向学员们讲授统计学的基本原理和最新方法外,还向学员们呈现了实验设计于大数据营销、于信息管理等领域的诸多创新应用,引发了同学浓厚的兴趣。“在大数据时代,数据庞杂且良莠不齐,实验设计方法能帮助你从庞大的数据库中遴选出优质数据,从而更精准地分析市场,找到热点和痛点。”

学以致用是李文连的学术目标,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李文连在高金获得了学术转型的良机和检验研究成果的平台,而高金的学员得以有机会了解该领域的最前沿研究成果,并将之在业界广泛应用推广。

自成一派,商学院里的网红教授

“请聊聊你印象深刻的高金教授。”在高金校友对于这个问题的回复中,“李文连”是这一年高频出现的名字之一。他自成一派的教学法成了高金课堂上的独特风景,拥有庞大的粉丝团,学员们甚至给他的课程起了个别名——“中国好统计欢乐课”。

其实,从李文连站在卡尔森学院的讲台起,“明星教授”的光环就与他如影随行。2006年年轻的他即获得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优秀教学奖,此后共计5度获得此奖,学生们不吝用“GREAT、TOP NOTCH”等词来盛赞他的授课技能。2005年-2018年他在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担任特聘教授时也曾获得EMBA教学成果奖。2019年刚刚加盟高金一年的他又获得了“SAIF教学优异奖”……

好几位专门去听李文连讲课的老师都评价说,李上课自带气场,坐在他的教室都会不知不觉跟着他的节奏跑,完全不会出现神思游离。

统计学,我们常规理解中应该非常枯燥的一门课程,李文连是怎样让他的课堂充满欢声笑语,学生听得意犹未尽的?他的独家教学秘笈是如何修炼成功的呢?对此李文连谦逊地连称“过誉了”,真要总结可能有两点:一是课程的精心准备,二是课程节奏的精准把握。李文连曾经几次受邀为国内的商学院的老师分享教学方法。他谈的最多的一点就是课程的准备。“我说的准备不是简单的‘讲什么’,还包括‘怎么讲’,如果将一堂课比作一场戏的话,进入课堂后一个老师既是演员也是导演,需要演绎好脚本,更要控制整个舞台的气氛和节奏,什么时候要放,什么时候要收。”

作为“戏”之灵魂,李文连从不把重点放在思考这堂课要教授什么,而是想着让学生学到什么。以此为出发点,李文连引导着学生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在学生历经思辨洗礼,自己总结提炼出解决方法之后,他再适时推出Aha-moment(顿悟时刻)。高潮之后,戏终幕落,听者却余音绕梁,回味良久。

“譬如我们上有关西格玛的课,研究数据的波动。如果直接讲公式太复杂了,学生也不爱听,其实你只需要把数学符号背后的东西教给他们。”课上,李文连举了一个美国服务行业的案例,数据反映的是从一个投诉电话打进来到解决问题所花的时间。“我问学生这里的西格玛是什么,怎么减小?他们立刻就会想到流程标准化,加强客服培训,提高客户满意度等等。虽然我们学的是统计上的概念,但这些由他们自己思考出来的方法在实际工作中会更有针对性,更有效果。”

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李文连坦承,初上讲台,他也曾青涩稚嫩,多年来孜孜以求,不断摸索,这才有了今天让学生趋之若鹜的课堂盛景。即便如今早已熟谙教学之道,李文连对讲台的敬重、对教学的严谨始终如昔。“不管是多么熟悉的课程和教室,我每次上课前都一定要开准备会,自己去看教室。到时候小组座位怎么安排,这些细节的东西都很重要。我觉得这就像打仗前,指挥员一定要去看地形一样。”抢答器、投票器、小奖品也是他上课的常备道具,台下即便如GES的大佬们也像小学生一样,争相举手抢答问题,课堂气氛高潮连连。资深教授李文连的“花活”层出不穷,一点一滴都折射着他对教学的良苦用心。

不止一次,有学生们半开玩笑的建议要把他包装成“网红教授”推向公众,李文连都婉言谢绝,“我只想做个低调的教授。用心教书不为名利,只为热爱这个舞台,享受这种教书育人的感觉。只要一堂课下来听到学生们说期盼着下一堂课时,我就心满意足了。”

带着沉静学院气质的李文连生活中是一位体育迷,他酷爱羽毛球,是高金羽毛球俱乐部的积极分子,还喜欢看篮球、橄榄球等比赛,有时间了他还喜欢琢磨投资,研究股票市场。“我年轻时曾经帮着几个朋友做过一些投资,现在来高金,正好有机会把这块兴趣再捡起来,研究、实战两不误。”

一段全新的学术追梦之旅正在李文连眼前铺开。